“所以……”秦一鸣顿了顿,声音像是在有意压着,“你们和好了?”
纪隋野像是犹豫了一下,才稍稍偏了下头:“差不多。”
门在身后合上,很轻的一声响。
纪隋野往电梯走,走廊很长,灯光均匀地铺在灰色的地毯上,他不紧不慢地走着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墙上。
他没回头,脚步也没停。
电梯门正好在这时候打开。他走进去,按下一楼,门合上的瞬间,透过最后一点缝隙看了一眼那条走廊——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没追上来。
纪隋野松了一口气。
至于那个人在里面干什么,他不在乎。砸东西也好,发脾气也好,跟自己较劲也好,那是秦一鸣的事,他不想管,也管不了。
电梯往下走,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。
他知道秦一鸣是什么样的人。
四年前刚认识的时候就是如此。那时候秦一鸣很青涩,还不是现在这个衣冠楚楚、八面玲珑的“秦总”。他很少说话,即使偶尔说几句也是温声细语,纪隋野也是花了很久的时间才发现这人的性格其实很急很暴躁,看上去犹犹豫豫,其实认准的事情完全可以不计得失。
那时候纪隋野就知道,这个人骨子里有疯劲。
比他小一岁,发疯的时候却像个不讲道理的小孩,情绪上来了什么都能砸,什么都敢说,第二天又像没事人一样,乖乖地站在他面前,等他吩咐。
后来这些年收敛了,西装穿上了,场面话学会了,那层面具越来越厚,但纪隋野还是能看见。
藏在“秦总”底下的那个秦一鸣,眼睛里还是那团火,只不过学会了藏,学会了等,学会了用别的办法绕到他身边。
他讨厌那团火。
也习惯了那团火。
至于今天秦一鸣为什么叫他来,他不想知道,那盏灯是不是真的有必要让他亲自跑一趟,他更不想琢磨。
电梯还在往下。
他靠在里间的壁上,忽然想起今天出门前看了一眼手机,梁叙之发了一条消息,问他晚上有没有空,他回了个“嗯”。没问什么事,没问几点,没问在哪。
梁叙之会告诉他的。
梁叙之现在什么都会告诉他。
那天在梁叙之家里,两人算是已经把该说的都说清楚了,但是他也没全信。当天出了梁叙之的家门他就打了两个电话,第一个打给一个做尽调的朋友,让他帮忙查三年前一个叫“宇光能源”的项目。第二个打给另一个人,查那个姓周的创始人现在在哪。
结果很快摆在他面前——所有的细节和梁叙之说的都对的上。而且项目黄的时候,确实有几个投资人被套进去,其中一个人,用的是个人名义,投了八千多万,没走公司账。
那个人姓梁。
除此之外,他又让人查了那段时间梁叙之的动向,21年下半年,梁叙之几乎不参加任何公开活动,圈里人问起来,都说他“家里有事”,那个时间点,跟远光能源资金链断裂的时间,严丝合缝。
再后来就是他和方悦可约会被拍,一连串的时间节点顺下来,都没什么异样。
当所有的证据一条条摊在眼前,说没松一口气,那是假的。这么多年,哪怕没有见面,他对梁叙之的感情也只增不减,但两人之间的信任却早就岌岌可危,所以梁叙之哪怕真的把自己的底牌一张张亮出来,他也没办法全信,更没办法把自己的事也和盘托出。
说到底,还是不敢信。
可尽管如此,现在得到的这些,已经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。
梁叙之没有骗他,这对他来说是最重要的。而且,尽管第一次见面他就逼着梁叙之做了那种事,对方居然没有记恨,不仅没有,反而在解开心结后,联系得越来越频繁,大多是短信,偶尔会有一通电话。
以前的纪隋野出门接摄影工作常常都不带手机,但这一个星期里,他每天都手机不离手,认真又谨慎地回复着梁叙之发来的每一条信息。
秦一鸣以前常常说他回消息的方式太冷淡,为了不让梁叙之也这么觉得,他特意上网搜了一套看起来不是那么严肃的小狐狸表情包。
梁叙之问他的问题他都会乖乖回答,发来的照片也会认真点评,然后根据语境,在每条消息末尾附上不同情绪的小狐狸。梁叙之聊天时从来不用表情包,只会偶尔用几个系统自带的表情,纪隋野不觉得这有什么。
相反的,他觉得哥哥又回来了。
哥哥以前也是这样给他发消息的。只不过那时候用的是老式按键手机,屏幕小小的,按键被按得发白。消息来的时候会“嘀”一声,他每次听见,不管在干什么,都会立刻掏出来看。
哥哥的消息总是很短。“中午回家吃饭。”“晚上在老地方等。”“今天放学我去接你。”
回家的话,是哥哥做饭,蛋炒饭,西红柿鸡蛋汤,辣椒炒肉,翻来覆去就这几样。如果是来接他,那就是兄弟俩出去吃,家附近那家面馆,他最喜欢那里的海鲜面,到了那里只点两碗面,哥哥会把自己碗里的花蛤和大虾一个一个剥好,放到他盘子里,自己只吃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