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3章
南初抵达京城的当夜下了一场春雨, 雨不大,天亮前便停了。萧翀天不亮便去了朝堂,南初守着孩子又睡了一觉, 清晨开窗,阵阵凉风带着一丝草木气灌进来, 让人精神一凛。
用过早饭, 又给孩子喂奶、洗漱, 一通收拾, 待到终于能喘口气,老仆来报,说蓝鹤求见, 送来几个女侍。
南初想起在澄心院时, 孙守成身边那个不言不语的年轻宦官, 也晓得他如今是小皇帝的贴身内侍,倒是真细心。
蓝鹤进来时, 身后跟了五个婢子, 一个是年纪大些的嬷嬷,其余四个都很年轻,俱是一样的装束,看上去简洁干练,一行人垂着头行至门口, 恭恭敬敬朝她下跪行礼:“奴婢们见过夫人, 夫人万福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南初端坐主位,从容开口。
蓝鹤起身,微微抬眸,视线只略略从南初面上扫过,便又垂了下去, 恭敬道:“奴婢知晓王爷素来不用女侍,而夫人刚到,又要照看小姐,恐一时无暇选配好用的人手,是以奴婢大胆从长公主府上,挑了几个还算机灵懂事的送来,还望夫人莫怪奴婢冒失。”
“劳公公费心了。”南初说完看向蓝鹤身后的几人。
蓝鹤低着头朝旁退了几步,示意她们上前些给夫人瞧清楚。五人微微抬头,却都守礼地未敢直视上位之人。
蓝鹤指着年纪稍长些的道:“照看陛下的有三位嬷嬷,这位杨嬷嬷是其中之一,经验丰富又有耐心。”又指向其他几人,“她们四个亦是一直在长公主府伺候的,手脚麻利,懂事又守礼,夫人随意吩咐便是。”
“辛苦公公了。”南初又望向年长的嬷嬷,笑着道,“陛下夜里睡得好么?”
杨嬷嬷抬了抬眼,又很快垂下,答道:“回夫人的话,陛下近来睡得还算安稳,有时半夜会醒一回,奶娘喂完后会继续睡。只有时换了新被褥会哭闹,认床似的,需要哄一哄才能好。”
南初听她答得又细又碎,言辞认真又透着对孩子的疼惜,便笑道:“小孩子倒是各有各的脾气。昭宁比陛下小一些,夜里要多醒个一两回,往后便辛苦嬷嬷了。”
杨嬷嬷躬身道:“夫人言重了,伺候小主子是奴婢的本分,亦是荣幸。”
南初看向候在一旁的老仆:“带她们下去吧。”
众人退下去后,蓝鹤又道:“夫人来京的消息,外头想必已经传开了。昨日起来给陛下请安的便多了起来,今晨更是一波接一波,奴婢来前花厅里还坐着好几位。”
南初自然晓得,那些人是冲着自己来的。他们不敢冒然往摄政王府递帖子,便只能打长公主府的主意,不是想偶遇,便是想打探消息。
她笑着道:”辛苦公公照应着,待我将这里尽快安顿妥当,便去给陛下请安。“
蓝鹤躬身:“那奴婢便先告退了。”
蓝鹤走后,南初在外间又坐了一会儿。心知自己既已入京,便是默认了要被套在“王妃”的壳子里。而这个“身份”,诞生在闵水的小院里,它未经册封,未经公示,难免要受到朝臣和亲贵的猜度和试探。而她这个凭空冒出来的“王妃”,是否要郑重其事地在某个仪典上亮相,她昨夜同萧翀商量过,结论是不必。因她不是冲着受官贵们的拜贺来的,更不为让他们评判——无论他们是何态度,她都是他的妻子,改变不了什么。
最主要的,她的价值,并不和“王妃”这个身份绑定。是以,她只需要做好该做的事即可,譬如给陛下请安。
她去给小皇帝请安那日,是蓝鹤亲自来接的。杨嬷嬷抱着昭宁,蓝鹤引着路,边走边道:“陛下刚醒不久,用了些粥,这会儿精神头正好。”穿进连廊,继续道,“今晨来了几位老亲,用过茶还没走,说想见见夫人。一些重臣的女眷也在,还有几位昔年镇国公府的旧亲,不过都有些远了。”
南初静静听着,晓得这里头各方心思都有,不过她也不甚在意,只淡淡道:“今日倒是热闹。”
几个人顺着连廊绕进一座不大的园子,远远便传来孩子的呼喊和笑声,夹杂着零零散散的说笑。再走几步,便见初萌新绿的草木后头,露出来一片色彩斑斓的衣衫。奶娘带着小皇帝在园子里玩耍,那些来请安的女眷们散在四下,或逗孩子,或三三两两地寒暄攀谈。
南初叫杨嬷嬷带着孩子去一旁转转,自己跟着蓝鹤去请安。她今日一身暖黄色衣裙,材质讲究,样式却不奢华,可她面容皎皎,姿态闲雅,在这春日里,自有一派清润贵气。甫一现身,现场便静了一瞬。
蓝鹤疾走几步,朝小皇帝躬身道:“摄政王妃来给陛下请安了。”
南初不急不缓地朝小皇帝走去,目光很自然地扫过在场众人,既未停留也不躲避,直到行至小皇帝跟前,恭恭敬敬行了一个万福礼:“臣妇南氏,给陛下请安。”
乍见陌生人,刚扯下一瓣玉兰花的小皇帝愣了一下,他好奇地看着眼前人,许是觉得她“好看”,他突然笑了一下,伸着小手将那半片花瓣递了过去,口中啊啊两声,发出个不甚清晰的字眼:“花——”
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浅笑,不知哪府会来事的女眷凑过来道:“瞧王妃跟陛下多有缘分,头回见面,陛下便赐花呢!”
跟着又是一阵热情又不露骨的恭维。
一位看起来年近五旬的贵妇细细打量南初,温声开口:“你是南氏?西渚那个工造大族么?”
蓝鹤忙上前,朝南初低声道:“这位是简郡王的夫人。”
简郡王,萧翀给她的族谱里提过,是姜氏的旁支,在朝势力不重,但辈分不低。
南初看着简郡王夫人,平静道:“是,臣妇出身西渚南氏。”
此言一出,在场心思活络者便想起了几年前,太子姜煜觊觎的那位西渚太子妃。南氏女出了名的国色,南氏阖族殉国的消息传开时,女眷们私下还唏嘘了一番,谁成想她非但没死,竟成了萧翀的枕边人。
这里头可琢磨的事便太多了。一时间,倒没人再接话了。
南初在众人的安静中,转向小皇帝,捏着那片花笑道:“谢陛下赐花。”
小皇帝出来玩已有好一会儿,此时没了耐性,再不似方才好脾气,他看也未看南初,扒着奶娘哭闹起来。奶娘将他抱进怀里,连哄带劝地安抚。
蓝鹤朝众人道:“诸位夫人见谅,陛下乏了,今日请安便到此为止吧,奴婢送送各位夫人。”
众人齐齐朝着哭闹的小皇帝躬身告辞,南初在她们身后晚了几步,待众人绕上连廊,她才朝着不远处的杨嬷嬷走去。
小昭宁醒着,被裹得严严实实,一双大眼睛盯着盛开的玉兰,咿咿呀呀地同杨嬷嬷聊天。南初在他们身后看了一会儿,才走上前去,笑道:“嬷嬷到底有经验,不过一日功夫,昭昭便黏你了。”
杨嬷嬷笑着福了福身,再看怀里的孩子,小昭宁听到阿娘声音,扭头朝南初笑了笑,又继续看花。南初上前蹭了蹭她的小脸,朝奶娘道:”我们走吧。“
三人刚出了园子,便见身披玄色大氅的男人大步行来,南初唇角微微弯起。
萧翀知她今日过来,是以早早散朝来迎,待见了那道暖黄色的婀娜身姿,脚下便又快了些,冷肃的脸上也染了暖意。她今日虽非盛装,可相较于平日素衣素钗,不施粉黛,今日可算得上艳色。他知她生得好,那张脸和身子无一处不美,偏今日这身衣裙、这副装扮,将她的美释放得淋漓尽致。他看着她,目光从她含笑的唇角滑到领口圆鼓鼓的弧度,又落向那截盈盈腰线,虽裙下美好看不见,可她每一寸他都记得,也记得每一处尝起来是何滋味。
他眼睛似黏在了她身上,几步之间已将她上上下下溜了几遍。这神色被杨嬷嬷瞄见,她抿着嘴垂下了头,又后退了几步。
南初自然识得眼前男人的“不轨意图”,见他抬手朝自己脸颊伸过来,她忽然福了下身,低低道:“那廊柱后头,你可瞧见了?”
萧翀的指尖没能触及到那片软嫩,顺着她的话往连廊看去,见那些请安的女眷们三三两两散在廊间,貌似在闲谈,眼睛却都瞄着他们这边,显然是磨磨唧唧刻意不肯走远。
萧翀唇角微挑:“有观众啊,那更好了。”说话间他已握住了她的胳膊,将人往怀中带了几分,一个从容又温柔的亲吻印在了南初额间。
她呆了一瞬,随即又笑了,早知他是这样的性子。
萧翀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,边走边道:“我让常赢送了鱼去王公府上,我们一会儿去蹭饭。”
南初眼睛一亮。她来京这些时日还未去看过王岱山,一来害怕自己冒然登门会有不妥,二来待理顺之事也太多,一时无暇他顾。此时听萧翀说去“蹭饭”,她下意识抱紧了他的胳膊,仰脸道:“真的么?可以去了?”
萧翀噙着笑,目光随着她抱上来的动作,落向裹住他胳膊的那团绵软:“我现下……又想回府了。”
南初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待反应过来,才又轻轻推他一把:“……瞎想什么。”
萧翀被推开,脸上笑意未减,又不动声色地靠回去,重新牵起那只小手,握紧,拇指钻进她掌心磨了几下,嘴上却一本正经道:“趁着王公的青梅酒还剩几坛,拖久了他们自己喝完,我可有点亏。”
门是石头开的,老祝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,饭香从里飘出来,单是闻着便叫人食指大动。常赢听到响动从放杂物的棚里探出头来,身上、脸上一道道黑,快要看不出模样,手里还搬着一筐碳,眯着眼道:“属下觉得还是放几个杂役吧,这活儿还不如劈柴呢,连石头都不想干。”
这话惹得石头不快,他关了大门追上来:“常大哥你不想干就别干,怎么还编排人呢!”
俩人你来我往,惹得南初一阵笑。她身后抱着昭宁的杨嬷嬷从进门后便小心翼翼,待看清那个“黑球”竟是府里统领一众侍卫的杀神,老半晌儿没反应过来,直到南初唤她,她才发觉主子已走远好几步。
听到动静的王岱山站到屋门口,看着几个人拾阶而上,笑呵呵道:“小昭宁来啦,让阿翁看看又长了几斤。”说着抬手去接孩子,杨嬷嬷小心翼翼递到王岱山怀里,双手不放心般追着护了两步,直到瞧见老先生抱孩子的动作娴熟又自然,这才笑笑,垂下了胳膊。
王岱山低头逗孩子,小昭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咧嘴一笑,“啊”一声扯住了他的胡子,王岱山“哎呦呦”地喊“怎么还是跟阿翁这样亲”,又惹来一阵哄笑。
开饭前南初喂饱了孩子,杨嬷嬷抱着哄睡着,将小昭宁放进了带护栏的小床里,心下感叹这座宅子里有孩子的衣裳、尿布、小床和被褥,一应俱全,显然是早备下的。她不识得那位王公,可瞧着两位主子对他的态度,俨然是自家长辈。
这顿饭让王岱山从闵水搬来的几坛青梅酒几乎见了底,仅剩了半坛子,常赢称还要给屠骁带回去。出门时萧翀已有些微醺,王岱山喝得不多,他笑眯眯看着一家三口,直目送他们出了院门。
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,和风习习吹着几人微酡的面庞,略略西斜的日光泛着橘色,落在那道高大身影上,洒了一层金光。南初扶着他登车,他噙着笑看她,手脚还算利索,只是看向她的目光又黏又烫。车帘方一落下,他便压着她吻了上来。
青梅酒南初一口未沾,此时酒香倒沁了满口。她忍着砰砰心跳让他得了些甜头,终是扶他坐好,低声嗔道:“你少借酒装疯,怎么也学了这些无赖行径。”
萧翀眯着眼笑,对她的嗔怪似充耳未闻,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喃喃道:“……怎么这么好看。”
除了布老虎那次,他在她面前再未有过醉意,是以南初并不知他现下是真的喝多了,还是又坏心思地逗她。可无疑他这慵懒姿态下的一句“醉语”,她是受用的。思及他长久以来都不得轻松,想来今日是快活的,她便又有些心软,帮他松了松领口,哄道:“要是累了,你可靠着我睡一会儿。”
话一出口他便笑了:“靠哪里?你太小了。”
一句话叫南初酝酿的那点心疼荡然无存,她一拳砸在他胸口:“小什么小?哪里小了?爱靠不靠。”
萧翀躲也未躲,只笑得更甚,眯着眼往她领口瞄:”我说错了,我重新说……”
南初捂住了他的嘴。
他果然没再说,只是笑了一声,就势亲了亲唇上那只小手,之后微微后仰,靠着车厢闭上了眼。
南初收回手,盯着那副好看的眉眼看了一会儿,才探身掀开个帘缝,轻声嘱咐道:“慢着些,稳着些。”
府里的婢子早早备好了醒酒的汤、沐浴的水,熏了屋子,点了香,萧翀一进来便脱口而出道:“这个家,终于有几分像我小时候的样子。”
南初帮他解衣的手顿了一瞬,又继续道:“你可真是喝多了。”
萧翀笑着张开手臂,让她解玉带。南初轻叹一声,将脱掉的大氅递给婢子,伸向摸向他腰间,一边忙活一边道:“喝了点酒,行情还见长了。”
腰带解下,外袍脱掉,婢子捧过来醒酒汤,萧翀只吐出一个字:“喂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