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章
停云庄火光冲天, 乱做了一团。
秦慕白站在半山腰一处茶棚里,看着山下庄子浓烟滚滚,红透半边天, 挠了挠头,朝屠骁道:“为了把戏做足, 我可是豁出去了, 此番来栾城赚的钱, 都不够烧这一场的。”
屠骁噙了似坏笑, 叉着腰道:“我家主上捞你的时候,可没算计你值几座庄子。”
秦慕白讨巧一笑,转而道:“我很是好奇, 还有活阎王护不住的人, 倒很想瞧瞧是何方神圣。”
屠骁盯着他那张黠慧的脸, 一笑道:“我劝你少动心思,把人护好, 她要是出点意外, 你多少庄子都不够烧的。”他说着拿刀柄轻轻点了点秦慕白胸口,一字一字道:“得拿——命——填。”
秦慕白挥手推开刀柄,笑吟吟道:“我倒是更好奇了。”
屠骁却不想跟他纠缠,望了眼山下的熊熊大火,正色道:“差不多了, 老子去抓人了。”
说罢招呼身后陆沉舟安排的人手:“走了弟兄们, 看准了再抓,不用全抓,留几个活口去炸消息!”
南初在一阵颠簸中醒来。睁开眼的一瞬,四下是漆黑一片。
头有些晕,身体轻轻晃动, 有些颠簸,能听到车轮辘辘声。
她猛地坐了起来,待适应了黑暗,伸手去掀窗帘。浅淡的月光流泻进来,昏暗的车厢亮了一点。
一道黑影撞进她眼里,她吓得一声低呼,下意识缩进角落。
对面那人一身黑色劲装,脸亦被黑布遮住,坐在车厢一角一动不动。
她想起自己被捂住嘴打晕,眼前这人若想杀她,当不会等到这会儿。她稳了稳心神,继而发现,自己衣裳被换了,现下被一件宽大的斗篷完全遮住。
她竭力压着恐惧,琢磨这些人的来历和意图。他们先是放火烧庄,然后掠了她,是要……用她威胁萧翀吗?
她压着砰砰心跳,有一瞬间确曾闪过一念,若当真如此,她是不是该自决,帮萧翀断掉“把柄”?可随即另一个念头又阻止了她,她不怕死,但不甘心。
“你们到底是谁?”
“要带我去哪里?”
“停云庄怎么了?”
“玉娘和……”
她连问了几个问题,对面的人都不回应,她不敢再问下去了,怕自己无意间多嘴,再为他惹出新的麻烦。
她只能熬着,等着,迎接未知的命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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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消息“传回”天工司时,萧翀震怒。
天工司里一阵人仰马翻,静观堂和流云阁都听到了动静,陈翎赶到风华殿时,萧翀已经点齐了精悍亲卫,一身甲胄,手提长枪,准备出发去“剿灭残敌”。
陈翎看着萧翀一双眼睛通红,满身杀气,是他从未见过的战场修罗模样,这副姿态,竟叫他一时有些心惊。
及至人马出了天工司,陈翎才从报信人处得知,萧翀送他那个书办去城外养病,结果她却遭到激进的旧势力围剿,遇刺身亡。泄愤的黑手甚至烧光了窝藏“叛国者”的茶庄,偌大个庄子连同价值不菲的存货,被尽数烧了个干净。
陈翎怔怔地杵在凌晨灰白的天光中,一时好似在做梦。他未料那个西渚“祸根”,竟是这般死法,她竟死在了自己人手中。
陈翎在原地杵了一会儿,又有些怀疑消息的真假,可想着萧翀那目眦欲裂、心痛不已的模样,想着方才那气势汹汹的阵仗,又不似做戏。
他撇了撇嘴,匆匆跑回流云阁去给卫挚报信。
静观堂中,孙守成也被那阵喧嚣的集结令吵醒了,他披衣坐起,听匆匆来报信的内侍说明缘由,一时默然无语。
蓝鹤谨慎地守在一旁,良久,才听孙守成轻声道:“蓝鹤。”
蓝鹤倾身过来:“守公可是要验证这消息?”
孙守成点了点头,又轻叹一声:“……只能这样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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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初在颠簸的车厢里,看着窗外白起来,车厢渐渐变亮。
她没敢乱动,和那个黑衣人,你盯着我,我盯着你,僵持了一路。
直到车夫一声轻喝勒紧缰绳,马车停下,才见那车厢里的黑衣人最后看她一眼,那眼底似噙了笑,之后掀帘下车。
南初未敢动。等了一会不见人来,她挪了挪有些僵麻的腿,想要掀帘去看,车帘却先一步被掀开了。
一个中年嬷嬷探过来半截身子,客气道:“娘子请下车了。”
南初按了按僵麻的腿,钻出马车。眼前是座不起眼的院落,不足两人高的青灰色院墙,当中敞开着一扇小门,四下并不见带她来的车夫和黑衣人。
嬷嬷见眼前的“贵人”被抹了一脸黑灰,不辨五官。身上只着了中衣,外面罩了件斗篷,那斗篷明显是男人穿的,将她从头遮到脚还拖地。
嬷嬷替南初拢了拢斗篷,又扣上帽子,遮严实后才道:“娘子莫怕,随我来。”
南初也不问,只拢着两襟随嬷嬷进门,视线谨慎地留意四下,记路,记标记,猜度着这是哪里,还可能遭遇什么。
踏着长了青苔的石子路,穿过一片修竹,过月洞门,进入一处院落。她被引入厢房,房里两个婢子正候着,一旁桶里正氤氲着水汽。
南初诧异地望向嬷嬷。嬷嬷笑道:“娘子方从一场混乱中来,瞧这脸上还带着灰尘呢,洗洗松快些。”
说罢招呼两个婢子过来伺候。
南初不安道:“你们是谁?这是哪里?”
嬷嬷看着婢子为她宽衣,笑道:“只是个临时歇脚处,娘子安心便是,晚些时候自有人来接你。”
“接我……去哪里?”她有些期待,又有些怕。
嬷嬷一笑,只道:“娘子先洗漱吧。”
南初由着她们将自己扶入浴桶,紧张了一夜的身体,被温水浸透的一刻,打了个激灵。婢子一瓢一瓢地舀水为她冲洗,她的思绪却飘忽又散乱,迟滞地配合着。
洗完出来,换了身干净衣裳,她被被引入正屋。屋子布置得很温馨,有种淡淡的暖香。
南初随口道:“这时节,也用暖炉熏屋子么?”
小婢子答道:“因靠近码头,反潮,是以熏过,娘子住的能舒服些。”
南初怔住,她忽然明白了。
烧庄,被掠,码头,临时歇脚处……这是要,送她走么?
她忽而一阵心悸,抚着心口喘了几息。
婢子察觉异样,紧张道:“娘子怎么了?”
南初声音有些不稳:“你主子……可是姓陆?”
她盼着是他,又怕是他。
婢子一脸歉意:“咱们在这只听许嬷嬷的,并不晓得主人身份。”
南初说不清心头滋味。下人送来吃食,她不饿,只喝了几口水。婢子见她神思恍惚,便道:“娘子一夜未歇,睡会吧。”说着铺好被褥,引着她歇下。
她木然地坐去榻上,看着她们帮她遮上窗帘,关门退出。
她岂能睡得着。
思绪乱糟糟,无人同她说这一连串的变故,亦见不到一个熟人,说要护着她的陆沉舟和玉娘,更是再未露面。
她安抚自己还活着,便不算太坏,可心头的不安却一刻也未曾消散。
想得心慌,忧惧加疲累让她又开始隐隐头疼。她强迫自己闭眼躺下,什么都不想。纷乱的思绪渐渐沉下去,意识昏昏然如坠深渊。
她不知睡了多久,迷迷糊糊睁眼,暗淡的房里,榻边竟不知何时坐了个人。
身体先于意识警觉起来,她几乎下意识坐起,受惊般地缩了缩。
“别怕,是我。”
熟悉的嗓音响起,她怔了一下,以为是做梦。
一双大手小心朝她伸过来,见她没有反应,才又大胆地环住她的腰,将人搂过来,抱进怀里。
熟悉的气息一瞬间将她包裹住。她仰着头,一瞬不瞬打量他,温柔的凤眸,高挺的鼻梁,噙着笑的薄唇,是她想了一遍又一遍的模样。
她眼底湿了。
萧翀抵上她光洁的额头,闻着她身上淡淡甜香,开口有些哑:“才十几日,便不认得了?”
南初突然抬臂环住他脖子,贴在他心口哭了出来。
她哭得很大声,泪水湿透了他胸前衣裳,烫着他胸口。她紧紧扒着他,哭得语不成句:“你终于来了……我以为……你不要我了……以为再也见不到了……”
萧翀眼底也起了潮,他只觉喉咙发堵,想回应她,说他想她,想得不行,而事实上,他却是来道别的。
甚至道别也不该来,他该就此了断,如她所言,再也不见。
他喉咙堵,心里更堵。只极用力地抱着她,恨不能将人按进自己身体,再分不开。
南初呜呜地哭,连日来的煎熬、等待、不安、忧惧、惊吓,全在这一刻落了地。
他来了,他抱着她,他没有不管她,他还要她,是比任何言辞都令人安心的当下。
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萧翀被她哭得心揪成一团,也软成一团。他用力抱她,温热的手掌擦着她纤薄脊背,一下一下安抚,又吻她发心,贴近她耳畔,一声一声地哄:“是我不好,让你害怕了,不哭,没事了……”
南初在他一声声安抚中,先是哭得愈发厉害,之后才渐渐停下来,抬头看他。
萧翀亦低着头看她,她眼圈通红,睫毛全是湿的,沾着泪珠。他用手抹去,哑声笑她:“哭得眉眼都糊了,像个泥人。”
说完两人都怔了一下。想到那对泥人,萧翀笑意敛去,只觉心上一阵闷痛。
南初朝他伸出手,抚上他的脸。指尖从他的眉骨,滑倒鼻梁,停在唇上。
她嘴唇动了动,开口有些哑,又酸发涩,透着委屈:“你……没有亲我……”
萧翀眉头紧了一下。
南初看着他低垂着眼,眸光晦涩,喉结微动,却未动。
她忽然大着胆子挺身,贴上他的唇。
熟悉的触感让两人都愣了一下,双双呼吸一滞。
南初微微启唇,含住了他一小片唇瓣,带着明显的颤意,轻轻吸吮,又缓缓放开,换到下一处,辗转厮磨。可身前男人一动不动,她亲吻的颤意便愈来愈明显,揪着他衣襟的手也愈发用力。
终于,萧翀听到了浅浅地抽噎。
她一边亲一边哭,眼泪滑至两人紧贴的唇瓣,彼此尝到了同一种苦涩。
终于,她亲不下去了。她不是很有经验,若非他主动,她这种冒失的举动,尤似稚子没有分寸的玩闹。
可她好不容易等来他,她舍不得离开,只压在他唇上哽咽着语不成句:“你不要我了吗……”
只这一句,萧翀想平静道别的克制,因她不期然的主动和祈求,弓弦尽断。
他双臂猛然收紧,扣着她后颈,重重亲了回去。
如疾风骤雨,山洪倾覆,积蓄了半月的想念、担忧、后怕,全压在这一吻里。他撬开她的齿关,长驱直入,舌尖缠着她的,又凶又狠。
她被他亲得喘不过气,抓着他衣襟的手松了又紧,整个人被他箍在怀里,动弹不得。等他终于放开她,她嘴唇红肿,眼眶还湿着,迷蒙地望着她,气息全乱。
萧翀低头看她,呼吸粗重,哑声道:“还要吗?”
她点头。
他又亲下来。
两人唇齿纠缠,呼吸交错,仿佛所有身名外物都已不在,只有身前人狂躁地心跳,滚烫的唇舌,只想愈加贴近的身体。
亲着亲着,她被他压在了榻上。她紧紧揪着他的衣襟,仰颈回应。她从未有一个时刻这般想他,贪恋他的气息、热意、他给的战栗。她环住了他的脖颈,下意识挺身,想要再贴近些,却引得他明显一顿。
萧翀艰难地从她唇间撑起些,呼吸粗重,眼神失了清明。
再进行下去,他会忍不住要她,可他不能。纵是她挑起来的,他亦不能——她还小,往后的日子那么长,她会忘了他,在新的地方重新生活,或许会嫁人。
……嫁人。这两个字闪念,他眉头倏然紧绷,伴随着心头一阵刺痛。
南初不知他在想什么,只觉那双凤眸里分明燃着熊熊大火,似要把她吞掉,可一个转瞬,那火又渐渐熄掉。
她想不通为什么,只是莫名委屈,他从未如此……她说不上来的害怕和委屈。
“萧翀……”她带着哭腔唤他。
“萧翀……萧翀……”唤完一声,又唤一声,软的,碎的,带着无措和祈求,似乎除了这个名字,什么字眼都不够分量。可是越喊下去,那怕和委屈反而越重。
